半夏小說

第一章 失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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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失約(一)

每一個赴約的人,原本也不是抱着一顆失約之心去的。

飛機即将降落,金佩心從舷窗看向外面暗色漸染的黃昏和北京星星點點的萬家燈火。2017年的最後一天,離她第一次來北京讀大學已經過去十年了。

2007年時從她的老家到北京,要先坐車去牡丹江市,再坐近二十個小時K字頭的火車,買不起卧鋪,只能坐硬座。周圍有打工的,有拖家帶口的,也有像她一樣只身離鄉的,一臉懵懂的年輕人。有和她年紀相仿的男學生,看看她,又看看同伴,擠眉弄眼地說“胖子”“肥婆”,她也習慣性地裝沒聽見。她被激動和興奮沖昏了頭腦,一直正襟危坐也不困倦,只是睜大雙眼望着窗外漆黑一片的夜色,手裏緊緊抱着她的書包,裏面裝着她的錄取通知書和姑姑給她的第一年學費。

只有姑姑在高考出分之後特意打電話到家裏來問她考得怎麽樣,聽說她瞞着父母報了北京的學校之後又問她家裏給沒給錢,最後在父母都反對的狀況下,還是姑姑特意把她從家裏偷偷叫出來,給了她兩千塊,裝在一個磨損得很嚴重的信封裏,沉甸甸的,她從來沒摸過這麽多錢。

“去吧,去北京念書吧。混好了就別回來了。”姑姑說,語氣猶豫了一下,“混不好也別回來了。”

“我肯定會早點還你錢,姑。”她不知道該說什麽,只好重複說着這一句。那時的她沉浸在對未來的憧憬和盲目樂觀中,并不知道這莫大的恩情以後竟會以堪稱吊詭的方式償還,也不知道那是她和從小到大始終偷偷偏愛她的姑姑最後一次見面。

她什麽行李都沒帶,只背着書包,一路緊趕慢趕進了車站,直到坐上了車,她都還在提心吊膽,會不會突然沖上來一隊警察,把她像犯人一樣逮捕,然後五花大綁地押下車去,一路送回家。

她家所在的那個鎮子離中俄邊境線不遠。很小的時候總聽家裏老人講幾十年前的事,兵荒馬亂的時候,經常有平民餓瘋了或是窮怕了,或是身上背了案子或人命,兩邊都有,不要命地想偷越邊境線。邊境線上都是兩國駐守的部隊,荷槍實彈的哨崗布防在白山黑水中綿延數百裏。

“那被發現了怎麽辦?”她膽怯地問。


“當然是打死,一槍崩出腦漿子來,身子還收不住,要往前滾幾圈才停得下。”老人家的故事裏都這麽說。

後來的很多年,她去過很多國家,也像朋友圈裏的旅行達人一樣為了好玩特意跑到哪個網紅邊境線去拍照打卡。但她還是會想起自己第一次離開家時的心情,可能就像一個偷越了邊境線的難民吧。她看着站臺漸漸遠去,看着列車駛過了哈爾濱,長春,沈陽,山海關,這些她以前都只是聽說過的地方,現在化作一個又一個明亮的站臺在漆黑的夜色裏掠過,像是為她指路的燈,告訴她,等到天亮了,你期待的新生活就到了。

那個原本很是漫長的夜晚,帶着希望的錯覺在記憶中顯得格外短暫而充實。恍惚間,她覺得眼前2017年北京華燈初上的夜景,似乎也和當年沒有什麽區別。雖然當年奧運還沒開始,國貿三期也還沒竣工,著名的央視大樓,中國尊,都還沒出現在城市的天際線上,但CBD一樣有人通宵達旦地加班,深夜的三環上一樣有人飙車,淩晨也一樣有人天還沒亮就跑去看升旗。人的面孔換了一撥又一撥,做的事情卻大同小異。對于城市來說,吞吐的人群不過是面目模糊的芸芸衆生,十年如一日,終究還是人在十年間的變化更大吧,她心想,十年前跑到學校機房熬夜看《我叫金三順》的她可不會想到現在走到哪裏經常有人說她長得好像高俊熙或是金智媛。

金佩心坐在車後座拿起手機,點開了一個微信群。群名字叫做4ever,裏面加上她一共有四個人。聊天記錄是空白的,她也不記得上一次有人說話是什麽時候了。

“今天是2017年12月31日。”她在群裏發了這句話。

十年前來北京,是為了一個連她自己都不确信的約定。

老師和同學都沒有想到她會考得這麽好。更确切地說,老師和同學們都沒有想起來問她考了多少分,直到放榜,她的名字赫然排在榜單前列,大家才紛紛表示意外。從十三歲那年開始,她在他們眼中就只是一個平日坐在牆角,一上體育課就獻上假條的,胖子。

除了一個人。

那個人在走廊裏親切地跟她說過加油,在高考後把自己用過的筆記全都送給了她,還告訴她,我明年在北京等你。

那個人喜歡在操場上沒人的時候一個人去打籃球,雖然并不是體育課時間,但他因為成績好,他們班老師都不管他。

那個人是老師口中北大的好苗子,學弟學妹心中的狀元學長,雖然高考他失利了,仍然考到了相當不錯的R大,還是R大錄取分數最高的法學院。

R大的錄取通知書就放在她的書包裏。還有幾個小時,她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和他走進同一所大學了。

北京之于她,是邊境難民的免死金牌,是寄托了未來和夢想的自由生活,是她千方百計也要遵守的約定。

終于憋得不行起身去廁所的時候,她聽到報站的聲音,在心裏數着還有幾站,還有幾個小時天才會亮。一夜無眠根本無法平複她的心情,只要她想到踏下火車那一刻,她就完完全全地屬于她自己了,她自己完完全全地屬于這個陌生的城市了,她就被自己感動得熱淚盈眶。

車廂過道裏擠滿了沒有買到坐票的務工人員,編織袋和行李箱亂七八糟堆着,能坐的角落裏都坐了人,根本無處下腳。但金佩心憋得不行了,離廁所只有幾步的距離,她挪了好久,都擠不過去。好在她後面擠過來一個農婦模樣的阿姨,有些不耐煩地越過她去撥開過道兩邊的人,嘴裏還嚷嚷着:“還讓不讓人去廁所了?擋什麽道?”

金佩心幾乎是被這位阿姨全程護送着到了廁所門口,旁邊幾個陌生的男人惡狠狠地推搡了她倆幾下,阿姨還把她扯過來護到了身後。

“你先上,沒事。”阿姨慷慨地把金佩心推進了廁所。

世界上還是好人多啊,她心想。等她從廁所出來的時候,那個阿姨已經不見了,她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抱緊書包,繼續望着窗外茫茫的黑夜。她看到遠處地平線上已經露出了一線微微的曙光。

天亮了。

金佩心随着人潮走出火車站,驚喜地看到了出站口外各大高校來接新生的學長學姐們。有的學校舉個牌子,有的甚至拉了個迎新生的條幅。金佩心毫不費力就找到了R大的牌子,跟着學長學姐坐上校車,打量着身邊同為R大的新生,看着窗外北京的風景,憧憬着自己以後的新生活,一切都是那麽順利。

她在校門前下了車,和學長學姐一起傻笑着在校門口的校長題字前合了影,然後被學姐領到了報到廣場。每個學院都有自己的新生報到點,她挨個看過去,找到了自己的學院。

坐在桌前的學姐溫和地沖她笑:“學妹你好!是咱們學院的嗎?麻煩把錄取通知書和身份證拿一下,咱們簽個到,然後就可以帶你去宿舍了。”

金佩心連連點頭,但她一打開書包,就傻了眼。書包底層不知道什麽時候被劃開了一個猙獰的大口子,裏面東西掉得一乾二淨。

她的錄取通知書,她錢包裏的身份證,她裝着兩千塊錢的信封。

過了好久她都想不明白,東西是什麽時候丢的呢?那個農婦阿姨不是真的好心推她去上廁所嗎?擁擠的火車車廂裏有那麽多人,怎麽就偏偏是自己丢了僅有的全部家當呢?

周圍有學生圍了過來,有人扶着她到一旁陰涼的地方坐下,之前坐在桌前的學姐也特意過來跟她說,“沒關系的,都可以補辦,你的檔案已經在咱們學校了,差不了的。”

但她什麽都沒有聽進去。北京的九月豔陽高照,她手心裏卻一層一層地往外沁着冷汗。她在父母面前拼死保護着自己的錄取通知書和那兩千塊錢,一口咬定無論如何都要來念這個書。父親倒是沒有再打她,只是說了句“以後別回來了”。母親打電話劈頭蓋臉地罵了姑姑一頓,說她不知廉恥,滿肚子都是教壞小孩的花花腸子。她聽不到電話那頭姑姑有沒有辯解,只是覺得很對不起她,這兩千塊錢她不知道哪年才能還得上。

有人帶着她去教務處填了學生信息表,開了證明,又有人帶着她去了分好的宿舍,告訴她之後要轉集體戶口,還要補辦身份證。她像一個傀儡一樣,只機械地點頭。學姐們看她沒什麽事,也沒哭沒鬧,就留她一個人在空蕩蕩的宿舍裏,紛紛離開了。

直到她擡起頭,看到只剩她一個人了,才攥着手裏空無一物的書包,偷偷哭出了聲。她想哭很久了,從發現東西丢了的時候就想哭,但在身旁有人的時候,她是無論如何都哭不出來的。

她還沒有好好打量校園裏的好山好水花花草草,還沒有高高興興地認識學長學姐和新同學,也還沒有收拾成體面的樣子去赴當初的約,就被當頭打了一棒,然後身無分文地扔在了這個沒有人的空房間。

自己萬般憧憬的新生活,就這樣開始了?

不知道哭了多久,她聽到了門外由遠及近的喧鬧聲和女生的嬉笑聲。她還沒來得及擦掉臉上的淚水,門就“砰”的一聲被撞開了。





謝謝大家這段時間以來對《賢媛》的關注,會盡快更新至完結。

我的新作《同謀》正在參加長篇拉力賽,也希望大家多多支持,感謝~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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